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自2020年起,在浙江省文物局的支持下,对舟山群岛区域的地下文化遗存进行了系统性考古发掘。研究人员通过详细的考古勘探、发掘以及遥感影像分析,在金塘岛、册子岛、舟山本岛、岱山岛及宁波市的大榭岛等主要岛屿上发现了大量盐业遗址。这些遗址的年代跨度长达两千多年,最早可追溯至4800至4500年前,最晚则相当于东周时期。这一发现揭示了一个分布于岛屿间、专业化且消失于文献记载的舟山盐业遗址群。

舟山群岛的盐业考古工作始于十年前宁波北仑区大榭遗址的发掘,该遗址出土的盐业遗存工艺流程相对完整,年代为4400至4100年前。这表明中国东南沿海地区的盐业生产与以四川中坝遗址为代表的内陆盐业拥有同等悠久的历史,并且食盐生产工艺因盐源不同而各有其独立发展脉络。2024年至2025年期间,考古队在金塘镇庵跟岙和岱山县姚家湾两处遗址的发掘,进一步证实了距今4800至4500年的盐业遗存的存在。

从考古学的时间视角来看,距今4800至4500年前属于新石器时代晚期,中国各地古国文明已初具规模。与舟山群岛隔海相望的陆地区域,是拥有高度社会组织能力的良渚文明分布地带。在良渚文明发达的稻作农业背后,考古学上却长期存在食盐资源获取的空白。在淀粉类食物成为主食后,人类对食盐的需求增加,因此,作为长江下游的早期复杂社会,良渚古国对稳定食盐供应的追求是必然的。

因此,舟山群岛地区距今4800至4500年前的盐业遗存,其重要性不仅在于年代久远,更在于其在社会互动网络中对资源获取、分配和整合所起的作用,以及对区域文明化进程的贡献。

距今4800至4500年前的制盐工艺细节曾是考古队的难题。2024年,姚家湾遗址被确认为盐业遗址,出土的约4000年前的盐灶及制盐遗物,但更深的地层发现了大量红陶器碎片。通过碳十四测年,这些更早的遗存可追溯至4800至4500年前,与良渚文化中晚期大致相当。然而,良渚文化中几乎没有与这些器物可作类比的日常陶器,这暗示了其可能属于一种特殊性质的遗址。

后续发掘证实了这一推测。庵跟岙遗址和姚家湾遗址在距今4800至4500年前的制盐工作面上,均发现了相似的盐灶群组,这表明了“煎煮蒸发、结晶成盐”这一海盐生产的核心技术。这些盐灶仅保留了灶底部分,并有重复垒砌痕迹。灶附近或台地边缘发现了大量废弃的制盐遗物,其中最典型的是煎盐盘。这些厚胎大口平底的盘形器,从距今4800至4500年到距今4000年,形制变化不大,但盘径逐渐增大、盘身变浅,胎体材料也更具选择性。另一类器物是口径12至15厘米的红陶罐,其腹部直径可达30厘米以上。这些陶器胎芯发黑,夹杂稻壳,质地疏松,多为口沿残片,腹部以下多已不存,这可能与海水的腐蚀性有关。这类小口罐可能用于盛装海水、卤水或湿盐。

浙东地区的海盐生产传统上采用“煮海熬波”法,直至清代中期后才逐渐被板晒法取代。“煮海熬波”并非直接煎煮海水,而是通过“刮泥淋卤”的方式将海水浓缩成高浓度卤水,这涉及到“淋卤提纯”这一核心技术。姚家湾遗址发现了一处上下两级坑池状遗迹,其壁上残存的煎盐盘碎块,可能就是《熬波图》(中国第一部煮海制盐图解书,创作于元代)中记载的淋卤坑井的早期形式。

与大榭遗址相比,距今4800至4500年的盐业遗存所代表的制盐工艺虽然原始,但已呈现出规模化的岛屿分布,并遵循着一定的操作规范,其流程与成熟的海盐工艺高度相似。这表明在良渚文明进入中后期时,舟山群岛已是成熟的海盐供应地。而海盐业的起源,仍有进一步探究的空间。

从人类对盐的自然需求、早期农业与海盐产业的互助关系,以及国家层面盐业资源的战略布局等角度,追溯最早的海盐,同样需要考古工作者付出“煮海熬波”般的毅力。